關於「撤離計劃」，我們向來的預算是三個月的時間——
丈夫的離職通知，需時兩個月；之後運用一個月完全不用上班的日子，天天奔走各樣事項。
去年十二月初，我收到正式的簽證。
兩夫妻尖叫擁抱了一下，然後就發了兩三週的呆，再回過神來，
丈夫就在今年一月的第一個工作天，遞上了他的辭職信。
也就是說，二月的最後一天，將會是他工作的最後一天。
然後，我們預備用整個三月份，去處理林林總總瑣碎又重要事務與船運。
即使如此，仍然焦慮得不得了，覺得時間完全不夠用，會忙瘋掉。
世事卻是如此的不能預期——我忽然需要十天之內離開。
1月27日。年初三。某個把小雨哄睡之後的尋常深夜。
丈夫回到房間，爬到床上與我並肩而坐，神色凝重的對我說：
「我想過了，我覺得不如你與小雨先走吧。」
各種不同的撤離形式和可能性，我們這一年來討論得極多；
所以我並沒有特別的反應過來，以為又是一個普通的討論。
三月底，有我任教的大學的期終日、有我考駕照的路試日，還有我參與了六年之久的生命成長小組的相聚日。
我以為丈夫說，等這些都事項都完了，就立刻走。我不以為意，因為那樣最多比原定的3月31日早了幾天。
丈夫接著很正色的問：
「你最快...最快，可以幾多天之後走?」
什麼??!!
一下子，腦海中全部都是不可能——
「可是學期沒有完，我教課教到一半，怎麼走?」
「可是我駕駛課上了幾堂了，就走掉不去考駕照嗎?」
「可是我怎麼可能一個人、在外國、自己帶著小孩生活?」
然而一切的「不可能」，剛想說出口，內心也明瞭，並沒有實際的不能夠——
按合約，我可以辭職，以薪金作賠償就行。
駕駛課退學也行，不要多想已全數付清的學費就可以。
沒有駕駛執照，我就不開車，坐火車坐巴士好了。
一個人在外國做一個月的假單親媽媽，雖然情感上很受驚嚇，但理性上我知道我最後也會應付得來。
我陷入了短短的思索，想像我是不是能夠應付這個破天荒的挑戰。
「為什麼這樣提議?」我問。
對於原因，約莫也是懂的；
可是竟然會推使到丈夫作出如此不符他人物設定的決策，我很想聆聽更多。
丈夫非常沈鬱地告訴了我剛剛在新聞上讀到的政府政策。
嚴重的疫症本來就令人憂心忡忡，離譜的政策才真的叫人希望斷絕。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再努力一點思考。
然後，我慢慢的說：
「我想... 我最快需要五天的時間，就可以準備好，帶小雨動身離開。」
丈夫根本無暇讚嘆我同樣不符我人物設定的決定。
他只是立即計算日期，並上網查找機票，再跟我商討其他諸如居住、經濟、會合的細節。
那一夜，我無法睡覺。腦袋與身體都一直在急速轉動。
可行嗎? 可行嗎? 有想漏什麼嗎? 會有什麼處理不了的突發事情嗎?
第二天，「走還是不走」的龐大壓力，逼迫到內心快要斷弦，劇烈的掙扎，非常非常的折磨。
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嗎? 還是兩夫妻太憤慨太衝動，出了個糟糕極了、自找苦吃的主意?
留在這個城市，面臨疫症大爆發、生命時刻受威脅，卻有熟悉的防疫步驟與支援網絡；
離開這個城市，面臨的卻是我人生中最最脆弱的兩件事：
我內心對於自己當「媽媽」那根深柢固的不信任、懷疑，和不願承認。
和我因著兒時創傷而對「分離」充滿極深的恐懼和焦慮。
如何衡量二者的輕重?
哪一樣會令我更快情緒崩潰?
那一天是年初四，我們全日奔走四處拜年。我一邊用盡所有空隙時間為此事煎熬。
萬幸身邊有即時救助的愛友，讓我看見了盲點——抉擇可取但是時間不夠。
對了，不夠，所以極其緊張恐慌。
宴席散去，回歸安靜之後的又一個深夜，我跟丈夫說：「你給我十天吧。」
那是1月28日。
我給一對住在悉尼的夫妻友人留言，詢問是否可以寄居他們家一段日子。
翌早，這對夫婦回覆了我們，說歡迎我們寄住他們家。
臨時落腳的地方一確定，一切光明了很多，我們立刻準備買機票。
訂下機票之前，卻有極多事項需要先行協商、共識、確認、處理。
夫妻之間彼此討論、各自聯絡相關的機構，用了整個下午，太陽下山、房間暗黑，都沒有知覺。
丈夫好不容易向工作機構申請了額外的假期，可以陪我們飛過去安頓再飛回來。
這一點解決了我最大的恐慌——在傳染途徑不明的疫情之中帶幼兒坐長途過夜飛機。而且機場戒嚴不能送機。
1月29日，燈火初上的時刻，我們訂好了機票。
一整晚，廢寢忘食地做聯絡工作：
最抱歉的是向大學即日辭職。我不敢怠慢，父母都未及通知，就先打電話給大學。
然後連忙告知夫家父母、自己母親、陪我掙扎的愛友們、原本相約好道別卻臨時只好取消的好友們......
還要即時準備許多的事務，和我最重視的——為小雨做好周全的離別準備。
初小那一年，母親忽然到來學校，把我中途接走，再帶我跑去幼稚園，把弟弟接出來；
我記得那巨大的一袋細軟，也記得母親的沈默與恐懼，然後我們去到一位遠房親戚的家。
自從那一日，我就不曾再見我成長的家，也沒有了爸爸。
我同一天失去了兒時的照片、眷戀的圖書、玩具、布偶小動物。
那一個家的間格、顏色、生活片段，我到今天仍然記得；
失去那個家的創傷，一直陪了我半生。
我不能夠讓倉皇離家這件事再發生一次在我的生命中。
我更加不能夠讓我的兒子重複我的創傷。
1月30日。初六。
我從早餐時間開始，就慢慢地向小雨解說這個離開的計劃，並教他要向重要的人和事物說再見。
小雨掌握得很快，立刻主動地用我的電話跟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大叫著說：
「我還有九天就走了! 不回來啦! 我好掛住你啊! 拜拜喇~」
然後還興致勃勃地跟我說：「還有 Miko 姐姐!」、「還有康哥哥!」、「還有Sandy姐姐!」
接著一個一個的跟大家說再見，說自己還有九天就走了。
翌日起床，小雨還記得在倒數：「還有八天。」
我們帶著他跟睡房、廚房、客廳中各樣事物——燈、床、窗簾、...——說再見、說感謝。
我們也帶著他跟鄰居、管理員、平台的花草、橋下的台灣相思樹、草叢中的蕨類，一一道別、叮嚀。
倒數到七天的時候，內地被其他國家封關的新聞接踵傳來。
剛剛勇敢起來、剛剛積極準備起來的我，再一次重重的備受打擊——可能，跟本還是沒法離開。
我又消沈下來。
在憂慮與惶惑中，我困難地向小雨解釋：
「我們還有五天就走了，可是，有些飛機停飛了... 我們到時候去到機場，若飛機不開，我們就要回家。」
小雨的掌握力與適應力，猶在我的想像之外。
第二天早上，當我說：「我們還有四天就走了。」
他自然而然地接口說：「但是呢，我們去到機場，若飛機不開，我們就回家。」
我驚訝於他的從容。
倒數三天，我開始拿行李箱出來，我解釋說有些東西帶走，有些不帶走。
倒數兩天，小雨開始明白割捨，竟然一本一本拿著他的圖書，口中唸唸有詞：
「這一本我超愛的。這一本我也很愛，但可以等，遲些再看。這一本我不要了。」
至於我，最深的不捨是「家」。
其次是幾位極深關係的愛友。
再次是用心飼養的奶克菲爾菌和各種極為珍愛的食材。
我很想、很想、很想安靜的坐在家中，與這個我最愛的地方，深深共處。
我忙著處理的，卻是極多極雜的事務、吵耳又需索的小孩、沒無停止不料理的一天三餐。
當我失意時，同伴提醒了我，活在此刻此間——無論靜心，或是發瘋——
已經是在真真實實地跟我的家在相處。已經是在為著分離做準備。
即使待在廚房匆促地清冰箱做烘焙，也是將來回想時的美好共處經歷。
品嚐混亂與渾沌，也是分離的感覺之一。
由於走得匆忙，心愛的物品與食品，只能趕快的送給有緣的朋友。
昨夜，我輕柔地照料奶克菲爾菌。這是整瓶送人之前，最後一次照料它們。
看著自己雙手的熟練、數算已經飼養它們一年兩個月、想到以後都不會再與它們相處，從此作別不再見，
我幾乎要哭出來。
傷痛之內，同時意會，有那樣的傷心，就證實了有那樣的深愛。這份覺知，又帶來一些安慰。
當我能把「遺憾」、「缺失」、「傷心」整合在我的生命之中，接納這些艱難的感覺，就是離別的重要部份，
我要聆聽它們、感覺它們、容讓它們浸滿我，而不去拒絕它們、不嘗試微小化它們，我沒有了焦慮痛苦。
明天，2月8日，就是我離開的日子。
從今之後，離開我白手興建、全情投入的家——這個感覺，由此到終都超現實。
這一夜，我如常地走到廚房倒一杯暖水給自己，隨眼望向廚櫃，我看著上面我親手挑選的英式花紋陶瓷把手，
想到明天就會辭別這個地方，想到這是我最後最後一次凝望這個廚櫃、這個把手，無法言喻那種驚心。
這段短小的日子，密集地收到極多極多的愛。
S 知道我需要小型的擴香機，立即跑去找，找到了好開心的告訴我；
我不知道他已經買了，說我想買兩台，他又跑回去再買一次。
W 知道我們沒有醫療保障，自己在家調配了許多不同配方的精油，給我做隨身的醫藥包。
子欣陪了我許多的時光，這十天裡來我家四次，每次待很久，幾乎與我一同生活。
V 知道我不捨珍藏的食材，堅持付錢給我把它們全數買下。
S 知道我在香港沒有人幫我處理租務，竟奮勇自薦當我的代理人，同意給我當做妹妹。
L 知道我最後的日子會太趕忙，特意提出不見面。
P 為我在台灣買了噴瓶，再外出為我找到消毒紙巾，送到丈夫辦公室轉交給我。
H 說，我會為你們送機。我下一個旅行會去找你們。
C 給了我一隻特別的耳環，並來陪我度過在家的最後一天，再在機場送別我。
T 送我一小塊橄欖木，紀念我們的相見。
生命成長小組中每一個同伴給我的微笑、眼淚、緊抱、祝福、深愛......
還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愛。還有很多的好友一直在想念在保護著我。
想寫出來的時候，才發現根本不可能寫出萬分之一。
這些物資、這些擁抱、這些淚水，全都叫我從迷茫中感到腳踏實地。
人生的無常，每一次、每一次超出預計。
對於未來，我很不敢想像，同時忍不住想像。
我要坦白承認的是，雖然這個離別的過程非常艱難，雖然面前的道路極其陌生，
歷險——卻是我內心從未熄滅、從不黯淡的火焰。
提早撤離的主意，是丈夫的提議，忍不住同意並一口承擔下來的，是我。
那種面臨嚴峻、面臨不可能，卻遠遠地信任「最後總會能夠」；
明知荊棘滿路，還是覺得走過之後會有說不出的收穫——就是我心底深處的力量。我生命的力量。
以小船作紀念。
我出航了，載著難以名狀的許多心情。
請念記我。
小黃瓜乳酪船 Stuffed Cucumber Boats食譜來源：參考《Everyday Super Food》P.236 + 小黑貓修改~
*切勿直接轉載圖文及食譜~ 如需分享請註明出處~!
材料：(4份)
小黃瓜......1根(大)
奶油乳酪......100克
檸檬......1/2顆
鹽......少許
胡椒......少許
配料 (一)——
中東芝麻醬*......1茶匙
青蔥......1/2支
黃金芝麻*......1/2茶匙
配料 (二)——
Tabasco 辣醬......1/2茶匙
小紅辣椒......1/2根
配料 (三)——
鹽漬檸檬......1/2片 <---新鮮的檸檬較難直接入口食用，鹽漬的則可以連皮帶肉吃~
烘香的核桃......1/4茶匙 <---可以使用其他喜歡的堅果~
配料 (四)——
番茄膏......1湯匙
Tabasco 辣醬......1/4茶匙
新鮮羅勒葉......4小片
* 中東芝麻醬是Tahini，自家製作可以參考：「中東芝麻醬 Tahini」~
* 黃金芝麻是黑白芝麻以外的第三種芝麻，詳細的解說可以參考：「生酮三重芝麻脆餅 Low Carb Three Sesame Crackers」
做法：
奶油乳酪提早從冰箱中取出，回復室溫，攪拌軟化 (圖一)。
擠入半顆檸檬的汁 (圖二)，加入鹽、胡椒 (圖三)，拌勻成原味乳酪餡。取約30克乳酪餡，加入中東芝麻醬 (圖四)，攪拌均勻 (圖五)。青蔥斜切。鹽漬檸檬切細。番茄膏、Tabasco 辣醬放入碗中 (圖六)，拌勻，加入約20克乳酪餡 (圖七)，輕拌幾下，做出雲石紋樣。紅辣椒切圈，去籽 (圖八)。新鮮羅勒葉洗淨，抹乾。小黃瓜對半縱切，挖去籽囊，切成適口的小段 (圖九)。
小黑貓嘮嘮叨叨：
奶油乳酪來不及回溫的話，可以以弱微波短時間加熱軟化。
取一段小黃瓜船，填入中東芝麻醬乳酪餡 (圖一)，鋪上蔥花，灑上黃金芝麻 (圖二)。
取另一段小黃瓜船，填入約25克原味乳酪餡 (圖三)，放上鹽漬檸檬，掰碎核桃，灑上 (圖四)。
剩下的原味乳酪餡分成4小團，填入小黃瓜船中 (圖五)，淋上 Tabasco 辣醬 (圖六)，鋪上辣椒圈 (圖七)。
把番茄辣醬乳酪餡填入最後一段小黃瓜船中 (圖八)，擺上新鮮羅勒葉 (圖九)。
我切切的盼望，等我在彼岸的生活安頓下來，我會重新設置自己的廚房，
重新拿起照相機，再次一邊料理一邊烘焙，一邊拍攝一邊寫作。
請你們等待我。
(期間，就先使用電腦中存檔日久的料理烘焙照片，努力地繼續跟大家保持分享~)
別了我家。
也可以切一些蔬菜棒，例如甘筍、西芹、小黃瓜等，用清新的味道和爽脆的口感解膩~
中華料理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