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教育,一如戀愛教育、性教育,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學習,
卻同時又是社會中、教育系統裡,如此被受忽略的題目。
這篇談談生死——有關生死,我的體會。
如果這個題目為你帶來任何形式的不安,也許這並不是最合適你的探索時候,敬請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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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探
我的外婆在我三歲的時候過世,是我出生後最先過世的親人。
我的外公在我十六歲的除夕離逝,是我懂事以後第一位失去的親人。
我很自然地視這兩件事情為生命中最初的生死經驗,
不過事實不止如此。
暗影
我的父親在我兩三歲的時候確診患上癌症。
我仍然記得那個晚上——
小小的我站在床沿,爸爸站在床邊,我們互相抱緊對方道別,爸爸要離家出發求醫了。
打後的日子,我是沒有家的女孩,四處寄住,直到六歲爸爸才再次回到家中。
雖然那個時候,沒有一個大人前來跟我解釋什麼是癌症、爸爸會怎樣,
但是週末出入醫院探病、坐在舊式的病床邊摺紙飛機、更多時候只可以坐在醫院走廊等待,
而爸爸年復一年未能出院回來,我相信死亡的暗影,不會沒有在我心裡出現過。
爸爸回家之後,也是卧床的日子居多,我記得他常常抱怨說這裡很疼、那裡很痛;
化療的各種副作用,我也親眼見證。家裡沒有人提生死,可是幼年的我應該很不安吧。
而在我十四歲那一年的學童體檢計劃中,不知道當時的護士為什麼這樣狠,
當我按照要求呈交家族病歷,然後對方問我有什麼問題要問時,我問說:「我爸爸的病會遺傳嗎?」
她大聲地答:「癌症當然會遺傳給你啦! 要不然呢?」好像這樣問的我,是個大笨蛋。
這個麻木不仁的回應,讓剛剛處於探尋生命意義的年紀的我,足足有一整個星期沒法集中精神——
如果我的生命只剩很短,到底我還在背書、溫習、做功課做什麼? 測驗考試有什麼意義?
如果死亡即將來到,我為什麼要出門去學樂器? 我默默地揹著琵琶撐著傘,在小雨中茫然地走路去上課。
我的人生,蒙上一層暗影。
我想,童年時父親的病、少年時被不善意地告知遺傳的確定性,才是我真正的死亡初體會。
關於生離死別
父親在我六歲時回家,母親在我七歲時帶著我與弟弟逃家了。
某天母親從小學裡提早接走我,帶著我去幼稚園提早接走弟弟,說以後再也不回那個家。
毫無預警之下,我永遠地失去了記憶中的第一個家,和作為小孩子的我的所有寶貝東西;
失去的,還有我的童年、我與爸爸短暫同在的回憶,和我的爸爸。
從此以後,我對「家」有說不出的依戀和難捨——短租的、長居的、暫住的,甚至是宿舍。
長到很大才覺察,我有嚴重的分離焦慮,對重視的人、對地方、對事物,都不能輕易放手。
也因為曾經無法好好告別,我對「道別」的儀式非常執著。
那個時候,沒有人告訴我之後會怎麼樣,也沒有人告訴我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能在腦裡想像,那一天的父親,回家之後發現人去樓空,非常震驚又焦急,四處想找我們吧?
我猜父母之間仍有聯絡,某一個夜晚,我被安排在一個球場側邊燈光昏暗的休憩處與父親見面。
雖然沒有人明言這是「最後一面」,但我十分肯定,我內心必然懂得了這是最後一次見我的爸爸。
那一夜,小學二年級的我站在休憩處的長椅上,爸爸站在長椅前,我們齊高。
那一夜,生病的爸爸揹住一個標準大小的電子琴,準備要送給他心目中有音樂天份的我。
那一夜,我們兩個人互相用力地抱著,同聲痛哭,哭到肝腸寸斷,不願放手。
見面完結後母親帶走了我,不肯向父親說出我們寄居何處。
那部電子琴沒有留在我身邊。
我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見過我的父親。
這是一場被迫的分離。
十四年之後,我與第一位男朋友分手。
我們在仍然非常相愛的情況下分開。分開那一夜,哭到死去活來。
彼此確認著,還是深愛對方,但無法一起走下去,只好分手;
而且為了不會輕易復合,默契從此不再聯絡。
另一場被迫的分離。
另一場此後無法再見面的終止。
第一個家、我的父親、我的初戀,
那種一夜之間「再也回不去了」的痛覺,加疊起來,深不見底。
關於已然不在
自從與父親分離,小小的我就立下志向——長大後要去找爸爸。
由於母親從那時起絕口不談這件事,為了怕惹媽媽傷心,我不敢再問、不敢再提,
但是我心裡跟自己約定:等我大學畢業,出身工作,賺到第一份薪金,就要買機票飛去故鄉,
登報、上警察局、尋人、尋訪故地、四處打聽...... 用什麼方式都好,
一定要把失去聯絡的爸爸和記憶中愛我的祖父母找出來。
我在文學上的起步,亦源於這份傷心。
初中的我,把想見爸爸的心情化作尋找爸爸的幻想,開始寫故事;
其中一篇我想像著,待我尋到的時候,爸爸已經不在了,留下了一首歌給我。
那篇作文功課取得了高分,中文科老師在班上唸給大家聽,弄哭了全班同學,
我急急道歉並解釋,那是創作,不是真的,我爸爸還在,我還要去找他。
我的傷痛,成了我創作的靈魂;而我的寫作世界,成了我傷痛中的支撐。直到今天仍是。
大學時代,與父親重逢仍是我鮮明的願望。
還記得當時跟一位追求我的男生說起這個心願,善良的他堅持到時候一定要陪我去找爸爸。
大學畢業後一年,期盼了那麼、那麼久的事情,終於可以起行的時候,
我母親交給我一封信,說是她的前公司輾轉交給她的——
寫信的是我失聯已久的姑媽與伯父,他們通知我說,父親已逝。
我飛抵故鄉,直到站在墳前,看見父親墓碑上生卒日期的刻印,
才震驚地得知,父親早已離逝於我八歲那一年——就是他揹著電子琴與我抱頭痛哭的翌年。
那場生離,成為死別。
在我懷抱著深深的重逢之願,跨越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的漫長年間,
我所思念的人,原來一直是泉下枯骨。
我的祖父母合葬在旁邊不遠處的墓地。我想再見的人,全部都早已不在。
當時的我,與第一位男朋友分手一年。
因為沒有聯絡,我長期不知道他的狀況;出於一些實在的原因,他的生死一直是我的擔憂。
自從分手那一刻,不知生死的陰影,就一直籠罩住我。
非常偶然,倘若看見對方的片紙隻字,就會大大的鬆一口氣,確知對方尚在人間;
只是時光繼續往前走,我旋即又再次跌進生死兩茫茫的惘然無助之中。
我的日記中,寫滿了只願你仍在的句子。
重逢之願,就如死亡之陰影,完整地、深刻地包圍住我。
自從對方從社交平台消失淨盡、從朋友圈子人間蒸發、電話號碼再也不通,
我隱晦的憂思,慢慢沉積成真確的恐懼。
尋父尤在道理之中,尋找前度戀人則沒有辦法合情合理,
加上相隔太久太遠、沒有共同的朋友圈,也不曾有過任何法定關係,我深知無從查找;
但是,諸如聯絡警察局、請求舊友幫忙尋人、回訪故地等等的願望,一直都在心裡浮浮沉沉。
這個心願、這股動力、這份能量,我發現跟少年時一模一樣。
我依然深切地想念對方。
因此我很害怕,在我漫長的牽掛的年月間,這個讓我記掛的人,早已不在人間。
關於最後一面
被迫的分開,始於生離,終於死別。
真的讓我很受傷。
這個傷,很難癒合。
我回到家鄉,姑媽告訴我說,當年父親彌留之時,家人急發電報去香港,
促請母親趕快帶兩個孩子前往,見父親最後一面。
我深深驚駭。我從沒有聽母親提起過。
姑媽說,他們一直等不到回音,於是連日發出多封電報,愈來愈焦急。
原來只有我不知道。
即是說母親當年已然知道父親已逝。
而她從無告訴我。也阻遏了我見父親最後一面的機會。我卻長年心心念念去找爸爸,幻想要與爸爸重逢。
這個知悉,讓我全然心碎。
親戚們把父親的照相簿交托了給我。
裡面有父親臨終的一張遺照,手中握住我與弟弟的照片,放在胸前。
不但是我失去了見父親最後一面的機會,父親也直到終結時仍不能如願再看一眼記掛的子女。
他離世的一刻,一定不能確認我知道他愛我吧;他離世的一刻,會確知我對他的愛嗎?
我很心碎。
我與第一位男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很常談及生死。
我們認真約定,今生終結的時候,要死在對方的懷抱裡。
不是單單的戲言。那些年,我們多次重提這個約定,相當堅決、相當深切、非常確定。
一直到他寫給我的道別信中,仍提及著這個如初的願望。
雖然此時此刻也許無法以懷抱送別,但能在臨走之前見到最後一面,依然是我心底刻印住的渴望。
然而,第一位男朋友的母親並不容易相處,尤其在男朋友出事之後,她待我的態度非常尖銳苛刻;
其他家人也把我視為禍端,對我各種懷恨、責難、怒罵,把無法接受的痛苦現實,傾倒在我這個外人身上。
我曾經期待過兩位妹妹與我年紀相若,都是女生,也許都經歷著戀愛,可能會多一份明白,不過並未如願。
想到他家人對我的誤解,我被通知、被容許最後相見的機會,應該歸零了。何況早已彼此失聯。
如果生離與死別天意難違,無法避免,最後相見的機會,可以留下給我嗎?
「非得以這樣的方式退出我的生命嗎?」我忍不住向天空問,心裡非常傷痛。
關於死亡恐懼
我不怕自己的死亡,但是怕極了他人的死亡。
我不怕死,我只怕痛。任何形式的痛苦。
我自少年時就常常思索,到底有沒有一種死法不痛苦。如果有,我真的會很開心。
就讀演藝學院戲劇系的那一年,老師與我曾有這樣的有趣片段:
我的班主任——也是演技課老師——會想方設法協助學生們投入不同情緒,而且要有足夠的力度和強度,
他常常用的提示是:「Life and death!」——生死存亡啦! 緊張起來呀!
這一招明明對我的同學都很管用,但是每次輪到我,聽到老師大叫「Life and death!」都沒有感覺,煽動不起情緒來......
畢業後跟老師聚舊,說起這件事,我們探討起來——
我說:「因為我不怕死。所以沒有用。」
老師笑著輕輕搖頭,疼愛地嘆口氣說:「是因為你的信仰很深吧,死亡對你來說不可怕。」
我想了想,點點頭。
有天家可回呀,我真是恨不得快快回去。
我記得每次領聖餐,舉杯的時候、牧者說到將來與主在天家再飲這杯酒的時候,
我內心總是迫不及待:主呀! 我何時可以回來、何時見你面、何時與你在天上對飲呢? 可以快點就好了。
我想,性格中的悲觀感、情緒中的憂鬱感、生命中沉重的背負、終點處的明亮的安慰,
讓我自小就是一個相當視死如歸的人。
年少到,我在六年級那一年乘飛機望見極其絢爛的雲霞,就說:如果可以現在就死,也無憾了啊。結果被媽媽罵了一通。
曾經讀到佛洛伊德說,求死與求生,都是人類的本能之一。那一剎,感到非常被明白。
大學時代的好友說:你在人間的工作哪有這麼容易做完啊? 沒有那麼快可以回天家休息啊。
人生最黑暗的日子,另一位好友對把鞦韆盪到太高的我說:接近死亡亦非接近上帝啊。
責任與使命,還有我對生命的熱愛,把我好好的留住。
我卻極為害怕親近的人死亡。
從小媽媽會嚇我與弟弟,說萬一她有什麼不測,我們就要成為孤兒。這套說法,在我的成長路上恆常地重溫。
因為我是長女,媽媽定時就會交代一次後事,例如死亡證怎樣領、退休金怎樣拿、保險箱密碼是什麼之類。
回想起來母親本來就是個焦慮的人,加上成為了單親媽媽、朋友很少、孩子又年幼,焦慮感應該破錶,
這份焦慮、恐懼、孤單、憂傷,完完整整地傳承了給幼年、童年、少年的我。長大後才覺察已經遲了。
所以我從小最怕母親亡故。這份恐懼,到我成年後還需要處理。
曾經有一段時間,這份恐懼失控蔓延到所有我感到親近的人:每次建立關係,都會帶來生死之憂——
例如當我與丈夫開始進行婚前輔導、當我跟為我們輔導的牧師變得親近和信任,我就同時開始擔心失去他。
人生那麼無常、死亡那麼隨機,我根本沒法安撫自己、沒法說服自己這份擔憂是不理性的恐懼。
每一個我所愛的人,都會讓我心裡很害怕,怕他們遇上不測怎麼辦。而我又沒有能力在死亡面前保護任何人。
當時我真的非常不理解自己。
現在梳理一次我所經歷過的生死經驗,這一切又是那麼的明明白白、理所當然。
關於哀傷
最近因著心裡複雜的、新舊交疊的喪失與哀傷,流了很多很多眼淚、很久很久。
我向來知道回憶太重太痛就會被封鎖;
只是我一向認識的自己,只會過度表露、過度剖析,不懂收藏緘默、壓抑逃避,
明明面對各樣傷與痛,只想跳進去挖深一點,怎麼會想過,記憶斷層同樣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自從十二月下旬,第一道記憶鑰匙打開了我以為不再存在的記憶抽屜,
緊接著在十二月底、一月下旬,接二連三的記憶,一一解鎖。
自那個時候起,我就處於一個龐大的情緒過程中。
從最初希望只是幾天的波動,到覺察到這將是另一場療傷的旅途;
從自以為幾週可以結案,到現在接近四個月仍在眼淚中游移,
這個過程,比想像中久、比想像中難。
作為一個輔導者,我也無法為這場情緒確鑿地定義,假定有許多、推論有許多,但都是我職業病而已。
如果,這如我所想是哀傷,那麼我真的太不了解哀傷,原來這樣複雜、這樣縈迴、這樣深沉。
情緒的過程無法加速,也無法留住,只能邊走邊察看;
這幾個月間,感謝丈夫超出期望的理解和耐心,還有三位朋友如同超能力一般的陪伴與同行。
生死的命題,我一直深感興趣;只是不知它們潛藏那麼深。
我最喜歡最仰慕的作者之一亞隆大師同樣深入研究死亡之題——赤裸、誠實、真摰到不忍看。
他與妻子合寫一本書,紀錄愛妻的晚年與生命終結;一開始是一起寫的,橫渡了妻子之死,後半是他自己寫的。
他又寫了一本《凝視太陽》,直線切入自己面對死亡的焦慮。
兩本我都只看了一點點。有種重量,暫時超我所能承載。
哪天看了的話,再跟大家分享。
至於我,哪一天療癒了這個傷口、完成了這個旅途、明白了當中意義,一定回來再分享。
說來有趣,當我自覺無法爬出流淚谷,無法令自己好一點的時候,我想起了獅子的智慧——
「每天都要吃下午茶!!」
然後我真的開始每個下午都正經地沖泡奶茶、準備茶餅。
——又真的好了一點。
我想,我至少學到:無論哀傷有多深、創傷有多複雜,此刻的生活,還是要好好的過。
送給大家傳統的、經典的「蘇格蘭燕麥餅」——正統的下午茶餅喲~
不經改動,就是天然無麩質、無蛋、高纖維的一款小餅乾,配茶真的很好吃。
願生活甜苦有時,而我們總有力量好好安頓內心。
蘇格蘭燕麥餅 Scottish Oatcakes
食譜來源:參考多個網上食譜 + 小黑貓修改~
*切勿直接轉載圖文及食譜~ 如需分享請註明出處~!
材料:(4cm直徑圓餅乾,約32片)
燕麥片......186克
核桃......32克
砂糖......30克 (2湯匙)
鹽......2.5克 (1/2茶匙)
無鹽奶油......50克
熱水......67~100克 (視乎燕麥片吸水率~)
做法:
燕麥片、核桃放入攪拌杯,打成粉狀。加入砂糖、鹽,混合拌勻。
無鹽奶油隔水或微波加熱融化,加入拌勻的乾粉中,攪拌均勻。
熱水先加入大約67克,拌勻,如果未能成團,可以逐少加入,至僅能成團。
小黑貓嘮嘮叨叨:
如果買到燕麥粉、核桃粉,可以跳過打粉的步驟。
燕麥與核桃不用打太碎,只要成為粗粉狀即可。蘇格蘭的傳統燕麥餅是相對粗糙的口感。
熱水可以用沸水,或90度C也可以。
視乎燕麥片的吸水率和粗細度,需要的水量會很可同;我這裡加入大約74克的熱水,就能成團了。
把麵團擀壓成大約2~3mm厚的麵皮,用4cm圓模切出小餅,放在鋪墊烘焙紙的烤盤上。
送入已預熱至160度C的烤箱中,先烤10分鐘,取出,把餅乾翻面 (底部朝上),再烤10分鐘。出爐。
小黑貓嘮嘮叨叨:
麵皮的厚薄可以按喜好調整,烤時也跟隨加減即可,可以做出不同的口感。
蘇格蘭燕麥餅不加任何膨脹劑,因此餅乾不會膨脹;放在烤盤上不需要特別分開。
蘇格蘭燕麥餅的顏色是淡淡的不帶焦色,因此用低溫烤即可 (160度C)。
以低溫烤的餅乾中途翻面一次較易烤透。(我用扁平的飯勺翻^^~)
出爐後靜置散熱,完全放涼之後,密封保存即可。
最近看《苦盡柑來遇見你》女主角年幼喪母那場,主角母親畫外音緩緩地說:
「日子一天一天過,你就活下去了。沒有過不下去的日子。」
我哭到一團糟,又把那個段落重播一次,再哭一次。
傷心之中,找到一點安慰、一點力量、一點盼望。
若你有相約的經驗,願這一篇文章有與你同行一點點。
- 4月 18 週五 202510:01
關於生死的二三事——【英式茶餅系列】蘇格蘭燕麥餅 Scottish Oatcak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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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的閱讀~^^ 伊藍